这雨水,大约是江南的魂罢。
我将行囊搁在墙角,那油纸伞靠在门边,伞尖还滴着水,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,这茶馆甚是老旧,木头的柱子被岁月和潮气浸得发黑,却透着一股子温润,几张八仙桌,几条长凳,擦得油亮亮的,能照见人影,角落里有一方小小的戏台,台上空荡荡的,只有一把胡琴搁在凳上,像是一个沉默的旧梦。
跑堂的过来,是个伶俐的后生,肩上搭着条白毛巾,笑着问我喝什么,我要了一壶龙井,一碟茴香豆,茶是滚烫的,斟在青瓷的杯子里,碧绿的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来,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绽放,我端起来,凑到鼻尖,那香气清冽,带着雨后竹林的清甜,呷一口,微苦,转瞬便是满颊的甘甜,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,四肢百骸都松泛了下来。
我正闭着眼,品味这片刻的安宁,忽听得身后有人朗声道:“这位兄台,好生自在,这满街的雨,满街的慌,独有你,像是这雨里的一个句号,安安静静的。”
我偏过头,见邻桌坐着一个青衫书生,约莫三十岁年纪,眉目疏朗,下颌留着短髯,正端着一杯酒,笑吟吟地看着我,他桌上只有一壶黄酒,一碟花生米,却已空了大半,我微微颔首,笑道:“雨大客稀,兄台不也是独坐饮者么?既然同是江湖倦客,何不并桌一叙?”
他也不推辞,提了酒壶便坐了过来,近了看,他眼角已有些细纹,像是刀锋划过水面留下的痕迹,却更添了几分沧桑的味道,他为我斟了杯酒,又给自己满上,举起杯道:“湘西陆青衣,江湖散人一个,今日得遇,也是缘法,请!”
“苏杭,沈白。”我也举杯,与他轻轻一碰,那黄酒是温过的,入口绵厚,带着一股子药香,暖意直冲头顶。
陆青衣饮了酒,眼神愈发清亮,他用指节轻轻叩着桌面,沉吟道:“说起这江湖,我走了十年,到如今却愈发糊涂了,十年前,我以为江湖是剑,是快意恩仇,是名动天下,于是仗着年少气盛,一柄剑,一壶酒,走了千里路,在雁门关外,遇着一个使刀的高手,那一战,从日头正中打到月上山巅,最后我险胜他一招,却也断了两根肋骨,那时觉得,这才是江湖。”
他顿了顿,又饮了一杯,眼神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,仿佛透过那雨,望见了旧日的风沙与血光:“后来呢?那使刀的名叫江独行,他败了,非但没有恨我,反而与我论了三天三夜的刀剑之道,他说,刀是百兵之胆,剑是百兵之君,可真正的江湖,不在刀剑上,在心里,我当时不懂,现在却有些明白了,我这十年,去过极北的雪山,看过冰封的湖面下,鱼群如星子游弋;也去过南海的渔村,见过大潮退去后,沙滩上留下的巨大海龟的足迹,我救过被山贼围困的商队,也被人从悬崖下拉上来过,我渐渐发觉,那些真正称得上高手的,并非总是那些名号响亮的人,反倒是那些在深山老林里守着一间茅屋、一份手艺的匠人,或是那些在码头上扛了一辈子大包的苦力,他们心里,自有一套天地。”
我想起我曾在一座深山的古寺里,遇到过一个扫地僧,那寺院残破,香火断绝,只有满院的落叶和尘埃,那僧人极老,眉毛都白了,每日只是将落叶扫拢,又任风吹散,我问他,这般扫,何日是尽头?他看着我,目光澄澈如水,只说了四个字:“落叶无根。”我当时不懂,只觉得他答非所问,如今想来,这四个字里,藏着多少玄机。落叶无根,人心何尝不是?我们总想为心找一个归宿,一个定义,一个江湖,可这江湖,若不被定义,反而才是它本来的面目。
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,一道金光挣破云层,斜斜地照进来,将茶馆里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,那光落在陆青衣的脸上,他眼睛眯起来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从怀里摸出一根短笛,放在唇边吹了起来。
那是一首极古的曲子,调子苍凉,却不悲伤,笛声在空旷的茶馆里盘旋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儿,穿行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,我静静地听着,心里那层薄薄的冰,似乎也在这笛声中,化成了水。
一曲终了,余音犹在梁间颤着,陆青衣放下笛子,眼中闪着光,道:“我年轻时,总想用剑在江湖上刻下名字,现在我只想用脚,在路上印下脚印,刻下的名字,风雨会蚀去,印下的脚印,却化在了泥土里,与这天地同在了。”
这话说得极好,我想起《庄子》里的那句话:“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”人总以为,相濡以沫是深情,可殊不知,在浩瀚的江湖里,各自逍遥,才是最好的归宿,这江湖,从来不是要你功成名就,而是要你,走在其中,活在其中,最后成为它的一部分。
我站起身,走到门口,天际的云正碎成千片万片,被夕阳染成瑰丽的颜色,像泼了半天的橙红与靛紫,一弯虹桥,淡淡地横在远山之上,如梦似幻,那股压抑了一下午的窒息感,此刻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。
我回头,见陆青衣也站了起来,正背着手在看墙上的一幅字,那字是狂草,笔走龙蛇,写的是:“一蓑烟雨任平生。” 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,有千帆过尽的沧桑,也有赤子般的明净,他转过身,对我拱了拱手:“沈兄,江湖路远,各自珍重。”
我也拱手,道:“陆兄,后会有期。”
我没有回头,我知道,这江南的烟雨里,总有许多这样的过客,许多这样的故事,他们像雨滴一样,来了,又散了,最终都落入泥土,汇入江湖,而江湖,便是由这无数瞬间的、无名的自由与相遇,凝聚而成的一片汪洋。
江湖,无需被证明,我走在路上,感到前所未有的轻快,这江南的烟雨,终究是洗去了我心上最后的一粒尘埃,逍遥,不在天涯海角,只在这一刻,心里无事,脚下有路。
雨后的风迎面吹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,远处,有归鸦驮着斜阳,缓缓飞入树林,这人间,到底是值得的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