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底在哪里?
四周皆是浓得化不开的雾,不,不是雾,是一种近乎实质的、流动的、带着草木清香的烟,它们在楼阁的飞檐翘角间缭绕,在远处黛青色的山峦间起伏,我低头看去,脚下是一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,油亮亮的,缀着些翠绿的青苔,我身上,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件宽大的月白色长衫,襟口微敞,风灌进来,竟觉得有几分凉意。
“公子醒了?”
一个声音幽幽传来,不辨男女,却清朗得像玉石相击,我循声望去,只见一位白衣人倚在桥栏上,一只手撑着下巴,似笑非笑地看着我,他的模样极清俊,眉目间有种说不出的慵懒和通透。
“这是哪儿?”我问。
“逍遥渡。”他答道,“你方才过了迷津,从尘世里逍遥出來了。”
尘世?是的,我隐约记得,来时的路,确是一条奔涌的河流,河岸砂砾间,有无数破碎的面孔在哭泣、在哀求、在咒骂,那些人——
“忘了罢。”白衣人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,随意地挥了挥手,手中多了一把折扇,他轻轻摇着,“那些都是你从前的因果,业力太重,就沉在河底了,你既然能出来,便是已经放下了。”
我沉默,放下了吗?我不知道,只是回望来路时,心里竟没有一丝波澜,像是隔了万古看一场旧戏。
那橋下的水流極慢,漾著一層極淡的銀輝,我看著水里,沒有影子,我成了這煙雨裡的一個念頭,我成了這天地間的一道游息。
于是我走了,不问方向,因为我发现,我的脚会自己选路,青石板路变成了碎石小径,碎石小径又攀上了松软的泥土,泥土很湿,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印子,路旁的草叶上挂满水珠,我走过,它们便簌簌地落下来,打湿了我的衣摆。
“公子慢点走。”
那白衣人竟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我身侧,脚步轻得像一片叶子,他走起路来,衣袂翩然,却不沾半点泥水,仿佛他不是走在路上,而是飘在空气里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他。
“名字?”他歪了歪头,像是思考一件极郑重的事,“太久没人问,我差点忘了,烟雨逍遥时,大家只叫我‘逸’,你在尘世里,该是叫我‘无痕’的。”
“无痕?”
“雁渡寒潭,影落镜湖,过而不留,是为无痕。”他朗声笑起来,笑声清越,震得檐上的雨珠簌簌而落。
他说,这座城叫逍遥城,住在这里的,都是“出号”的人。
“出号,就是出离轮回号令之人。”他伸手接了一滴雨,那雨珠在他掌心滚来滚去,竟不散开。“世人都被命运号令,被因果捆绑,哭也好,笑也好,求不得也好,怨憎会也好,都是循着一条线走,线断了,就再续一条,永永远远,周而复始。”
“那你们呢?”
“我们啊——”他顿了顿,手里的雨珠忽然升起,化作一尾小小的水鱼,在空中游了一圈,又散成雾气,“我们不走了,我们停在烟雨里。”
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,我感觉自己的身子正在变轻,我的皮肤上,渐渐渗出一层极细密的水珠,像清晨荷叶上凝出的露,清风拂过,水珠就散成烟,从我身上慢慢升腾出去。
“这是真我。”逸的声音传来,“你一直扛着的那副皮囊,太沉了,想逍遥,就得卸下它。”
我看自己的手臂,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透明,月光穿过我的手掌,落在地上,是一摊盈盈的、流动的水光,我没有痛,没有惧,心里只有一个极静、极宽的念头——
原来,这就是“出号”。
我张了张嘴,想再问些什么,却发现声音已不再从我的喉咙发出,我的声音化成了风,化成了流水,化成了草尖上颤动的露珠,远处,那座牌楼还在,但也在消融,青砖变成了雾,飞檐化成了烟。“逍遥渡”三个字,像墨迹遇水,渐渐洇开。
“感觉如何?”逸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无处不在。
“好。”我想回答,但我已经说不了话,我便让风去说,让雨去说,让这天地间流动的一切,替他诉出我心底那个字。
风软了,雨顺了,那些垂着的柳条,齐齐地摆了一下。
我再回头,那座城已经不见了,四野苍茫,只剩一片茫茫的、无始无终的烟雨,而我也看不見自己了——我已經成了這煙雨的一部分,成了這天地間的一道呼吸。
逸的身影也淡去,化作一缕极轻极淡的云气,向更高的天际飘去。
“别了,公子。”最后的声音,像是从万里之外传来,“或者说,永别,因为你再不会迷路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想着。
这烟雨千年不散,这天地无尽逍遥,我从尘世里,出号了,从此不做人,不做仙,不做世间一切羁绊,只做这烟雨里的一缕念,一抹光,一个无心无肺的、自由的逍遥客。


